“念啊,林子,咋停下了?你爹信里还说啥了?”娘的身子微微向前倾着,嘴角还挂着刚才听见我念信开头时那一抹未及褪去的笑意。
我死死盯着信纸的下半截,眼眶憋得生疼,视线早已被一层陡然涌上的水雾模糊。我的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把粗糙的干沙子,上下滑动一下都带着撕裂般的疼。我张了张嘴,却连半个音节都发不出来。我不敢往下念了,因为信纸下半段那陌生的笔迹和刺眼的字眼,就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直挺挺地捅进了我的心脏,把我们这个家原本仅存的那点微薄的希望,瞬间绞得粉碎。
那是1988年的夏天,天气出奇的闷热,像是一个倒扣的巨大蒸笼,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的知了,拼命地扯着嗓子嘶鸣,搅得人心烦意乱。
那个年代的农村,日子过得紧巴,一年到头土里刨食也仅仅够个温饱。为了供我读高中、考大学,爹在三年前跟村里的几个壮劳力一起,扒上了北上的绿皮火车,去了山西的煤矿下井。爹走的那天,背着一个打着补丁的蛇皮袋,里面装着娘连夜给他摊的煎饼和两件旧粗布衣裳。
爹不善言辞,临上车前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粗糙的大手像砂纸一样刮得我生疼。他说:“林子,好好念书,就算爹把骨头砸碎了熬汤,也得供出个大学生来,替咱老李家改换门庭。”
从那以后,爹就成了一个遥远的符号,只存在于每个月寄回来的那张十块钱的汇款单,和偶尔托人代写的一封简短家书里。在那个车马邮件都很慢的年代,穿绿制服的邮递员,就是连接我们和爹唯一的纽带。
那天晌午,我刚从地里帮娘锄完草回来,就听见胡同口传来“叮铃铃”的清脆车铃声。邮递员老王推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跨进了我家那个连门框都有些歪斜的院子。
“林子娘,大喜事啊!建国从外地给你们寄挂号信来了,这信封摸着厚实得很,怕是夹着不少钱呢,快拿印章来签收!”老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笑呵呵地从那个有些褪色的绿色帆布邮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娘一听,手里的瓢“吧嗒”一声掉在水缸里。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出来,先是习惯性地在衣服上使劲蹭了蹭手上的泥水,然后才小心翼翼、近乎虔诚地用双手接过那个信封。那神情,仿佛接过的不是一封信,而是一件稀世珍宝。
“老王大哥,辛苦你了,快进屋喝口凉水!”娘热情地招呼着,转头又冲我喊,“林子,快,快把你爹的信拆开,给娘念念。你爹这都大半年没只言片语了,可把人急死了!”
我找来一把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封的边缘。果然,里面除了两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外,还夹着厚厚一沓钞票。那是当时最大面额的“大团结”,十块钱一张的,足足有几十张,崭新崭新的,散发着油墨的特有味道。在1988年,几百块钱对我们这样一个贫困的农家来说,无疑是一笔想都不敢想的巨款。
娘看着那沓钱,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圈就红了,嘴里心疼地念叨着:“这个死鬼,在矿上得受多大罪,才能攒下这么多钱啊。不是跟他说让他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吗,怎么全给寄回来了……”
“娘,你先别管钱了,我给你念信。”我拉过两张凳子,在院子的树荫下坐好。娘连忙搬个小板凳坐在我正对面,双手托着腮,像个极其认真的小学生,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展开第一张信纸。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的,是爹那熟悉的半文盲式笔迹。显然,这是他自己趴在矿上的大通铺上,借着昏暗的灯光一笔一画写出来的。
“桂花(我娘的名字),见字如面。家里麦子都收了吧?今年雨水还调和不?我在矿上挺好的,你别挂念。矿长心善,每顿饭都有白面馒头吃,肉也管够。我这身子骨结实着呢,一顿能吃三个大馒头。林子快高考了吧?告诉他别有压力,考不上大不了回来种地。不过我知道咱林子聪明,肯定能考上。随信寄去八百块钱,这是我这两年攒的奖金。等林子考上大学,交学费、买新铺盖,都用得上,别舍不得花。等入了秋,我就辞了活儿回家,再也不出来了,好好陪陪你……”
念到这里的时候,院子里的风似乎都变得温柔了些。娘听着听着,一边抹着眼角的高兴泪,一边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听听,你爹这个老东西,还学会写什么‘见字如面’了,肯定是听人家识字的人说的。还说每顿有肉吃,他那个人我还不了解?就算有肉,他也恨不得省下来换成钱寄回家。不过,他说了秋天就回来,这感情好,咱家的房顶漏雨,正等着他回来修呢……”
娘沉浸在丈夫即将归来的巨大喜悦和憧憬中,开始絮絮叨叨地计划着等爹回来要给他包一顿他最爱吃的猪肉大葱饺子,要去供销社给他扯二尺布做身新衣裳。
而我,带着同样的喜悦,翻开了第二张信纸。
然而,就在我的目光触及第二张信纸的第一行字时,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被瞬间抽干,头皮一阵发麻。
第二页纸上的字迹,完全变了。不再是爹那笨拙的涂鸦,而是蓝黑墨水写出的工整流畅的钢笔字。
我下意识地在心里默读了起来:
“林子,我是你刘叔。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千万要稳住,别让你娘太伤心。你爹建国,已经不在了。”
轰——
我的脑子里像是有炸雷劈过,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出现了可怕的耳鸣。我死死咬住下嘴唇,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信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我不敢往下念了。我怎么敢?前面娘还沉浸在一家团圆的美梦里,后一秒我怎么能残忍地亲手把她的天捅塌?
“念啊,林子,咋不念了?”娘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异样。她看着我惨白的脸和颤抖的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僵硬、消失。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带倒了身下的小矮凳,“咣当”一声砸在泥地上。
“林子,你咋了?你别吓唬娘啊!你爹后面说啥了?是不是矿上出事了?是不是他伤着胳膊腿了?伤了不要紧,人活着就行,你快告诉娘啊!”娘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粗糙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骨节泛白,掐得我生疼。
我看着娘那双充满恐惧和哀求的眼睛,眼泪终于决堤而出,连成线地往下掉。我想撒谎,我想随便编个理由糊弄过去,可是看着那厚厚的八百块钱,看着信纸上白纸黑字的真相,我知道,这个谎,我圆不了。
“娘……”我扑通一声跪在了娘的面前,泣不成声,“娘……爹他……爹他没了……”
娘仿佛没有听懂我的话,或者说,她的潜意识里拒绝接受这个可怕的信息。她呆呆地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刚才不还念着你爹秋天就回来修房顶吗?不还说他一顿吃三个馒头吗?你这熊孩子,敢拿你爹开涮,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可是,当她看着我满脸泪水、跪在地上死死抱住她的腿时,她的自欺欺人终于无法维持了。她猛地从我手里夺过那张信纸,倒拿着,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些她一个也不认识的黑色符号,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我撒谎的破绽。
“娘,这后半段,是刘叔写的……”我哽咽着,几乎是咬着牙,把信上的内容一字一句地读了出来。
“林子,你爹是半个月前出的事。矿下透水,顶棚塌了。你爹原本已经跑出来了,可是为了去拉同村的小顺子,被掉下来的一块大石头砸中了后背。我们把他扒出来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你爹临咽气前,死死抓着我的手千叮咛万嘱咐,说你正在准备高考,绝不能因为他的事分心。这八百块钱,是你爹拿命换来的,是给你上大学的学费。林子,你爹是个纯爷们,你得好好活着,给你娘撑起这个家……”
我的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伴随着知了的叫声,显得那么凄厉和残忍。
娘没有嚎啕大哭。她手里的信纸飘落在了地上。那厚厚的八百块钱“大团结”也随之散落了一地。一阵风吹来,几张钞票在院子的泥土地上翻滚着。
她慢慢地蹲下身子,双手在地上摸索着,不是去捡钱,而是把脸深深地埋进了长满老茧的手掌里。紧接着,一种我这辈子听过最压抑、最凄厉、如同受伤的老狼一般的呜咽声,从她的指缝间溢了出来。
“建国啊——你咋舍得丢下俺娘俩的啊——”
娘突然仰起头,朝着灰蒙蒙的天空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嚎。那声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她猛地捶打着自己的胸口,然后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晕了过去。
“娘!娘!”我疯了一样扑过去,掐她的人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一天的傍晚,村里的人都赶来了。大家帮着把娘抬上床,请了村里的赤脚医生。几个婶子在院子里帮我们把散落一地的钱一张张捡起来,用一块干净的红布包好。每一张钞票上,仿佛都沾着我爹的血,重得让人拿不住。
娘醒过来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她不再说话,也不流泪,只是呆呆地坐在床沿上,手里紧紧攥着爹走时穿过的一件破旧衬衫。短短一夜之间,娘原本花白的头发,几乎全白了,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瞬间老了十岁。
我们甚至没有能够去山西把爹的骨灰接回来。因为那个年代,交通闭塞,矿上出了事故往往都是就地草草掩埋。村里的长辈做主,用爹留下的几件旧衣服,在村后的祖坟里立了一个衣冠冢。
下葬那天,我跪在那个没有棺木的新坟前,把头重重地磕在黄土上,磕出了血。我在心里暗暗发誓:爹,你放心,就算天塌下来,我也要把大学念完,我要把娘照顾好,我绝不让你这八百块钱的血汗白流!
一个月后,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村里。我考上了省城的一所重点师范大学。
当老王再次骑着自行车把那个红色的信封递到我手里时,他看着我们家院子里挂着的白帆,红着眼眶,半天没说出一句话,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拿着录取通知书走到娘的床前。娘终于有了反应,她那干涸的眼睛里重新聚起了一点光亮。她用颤抖的手摸着那张印着金字的硬纸板,然后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砸在纸上。
我去学校报道的那天,她挣扎着下了床,走到那个破旧的立柜前,从最底下的抽屉里摸出那个用红布包着的八百块钱,郑重其事地交到我的手里。
“林子,带着你爹的命,去念书。记住,以后不管遇到多大的坎儿,想想你爹,挺直了腰杆子做人。”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一转眼,三十多年过去了。当年的那个穷学生,如今已经成了城里一所中学的校长。娘也被我接到了城里,安享晚年。虽然她依然不识字,依然保留着那些农村老太太的旧习惯,但她脸上的笑容多了,身体也还算硬朗。
在我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始终锁着一个带密码的木盒。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两页已经发脆、泛黄的信纸,和一个褪了色的牛皮纸信封。
每次在生活或工作中遇到难以跨越的挫折,或者觉得疲惫不堪的时候,我都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拿出那封信,轻轻地摩挲着上面的字迹。那封1988年的信,那个念到一半让我肝胆俱裂的夏日午后,是我这辈子最痛的伤疤。
那是属于中国上一代父母最深沉、最悲壮的爱。他们没有文化,不懂得什么高深的大道理,他们表达爱的方式粗粝而笨拙,甚至带着血泪,但他们却愿意用最原始的方式,哪怕是牺牲自己的生命,也要为儿女铺就一条走出大山的阶梯。
现在的孩子们,或许很难再体会到那种“家书抵万金”的感觉,也很难理解一封薄薄的信纸里,究竟能承载多少生死离别与殷殷期盼。
故事写到这里,我抬头看了看窗外城市的车水马龙,眼眶不禁又有些湿润。读到这篇文章的朋友们,不知道在你是否也曾经历过那个车马邮件都很慢的年代?
你们的父母,在那个物资匮乏、生活艰难的岁月里,又曾为了你们的成长,咽下过怎样的委屈,做出过怎样的牺牲?
如果你也有这样一段深藏在心底、关于亲情、关于那个年代的回忆,如果你也想起了那个为你遮风挡雨、甚至拼尽全力把你托举起来的人,不妨在评论区停下脚步,写下你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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